连互诉月色真美都做不到的我们

作者：神田澪

第一卷 CHAPTER 1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我恋爱了。

爱上一个仅以文字联系的人。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

就是打开手机确认对方是否回复，这已然成为我的习惯。

『谢谢你传的照片。』

仅仅是视线扫过他传来的讯息，就让世界染上缤纷的色彩。

十五岁时的我还无从知晓。

这场不知何时将告终的恋爱，竟持续了十年之久。

『我想当你的朋友。』

没见过的信箱传来这样一段讯息，使我内心产生些许动摇。

四月。

将视线自手机抬起，只见车窗外盛开的樱花。

『因为种种原因，我身边没有任何朋友。』

一看就有鬼。

说不定是诈骗之类的。

即使心里这么想，不过当我回神时，已经回复了『我也是』。

电车驰于架在河川上的桥梁。

为什么我要回复。

当我到了学校，才猛然感到害臊。

这说不定只是场恶作剧罢了。

不光是内容可疑，对方甚至过了几小时都没回讯息。

害我一整天都在自己的叹气声中度过。

起码等待的时间能够忘记其他烦恼。

包括我在班上被孤立这件事。

『谢谢你的回复。』

收到讯息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回复。

从他的字句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我不禁想，说不定是个好人。

虽然我连人都没见过。

根据他的说法，信箱名是乱打一通的。

他想结交生活在遥远土地上的朋友。

『你住在哪？』

在打这四个字时，比起不安，好奇心更胜一筹。

我决定放轻松点。

那怕对方是在恶作剧，反正打打字也没差。

生于东京的我，除了修学旅行外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这次回复，同样是时隔两天才收到。

对方似乎住在外国。

他自称艾尔。

「艾尔、艾尔。」我在房间反复念出声。

我经过短暂的犹豫。

打上『我叫夏奈。住在东京，

第一次和外国人交流。』的讯息送出。名字是本名。

反正没加上姓氏，光凭这点个资不可能找到我本人。

我瞒着双亲，继续与艾尔联系。

我的右脸颊有一大片胎记。

这是与生俱来的，至今早已见惯。

小时候，爸妈拉着我跑遍各家医院，

用尽办法要消掉这块赤黑色的胎记。

不过镜中映出的我，脸上依旧留下鲜明的颜色。

相信是至死都无法消退。

因此，只用文字与人交流对我而言并非坏事。

「你看到没？」

「吓死了。那什么妖孽。」

现在是高中午休时间。

我穿过走廊，背后传来闲言闲语。

是不认识的学生。

「别在意、别在意。」我在内心自言自语并快步离去。

「喂，你走那边啦。要是碰到说不定会被传染。」

「蛤？你少拿我当挡箭牌。」

这个，才不是什么会传染的东西。

过去碰上这类状况，总会感到火大或是傻眼。

现在却有些不同。

我不禁想。

不知为何与我交流至今的艾尔，

说不定见了我的外貌就会销声匿迹。

这感觉真奇妙。走在人声鼎沸的走廊上，

我竟然满脑子只想着住在海平面另一头的人。

就在这时有人向我搭话。

「你在干么？」

我和走上阶梯的那个人对上眼神。

是凑。

他是我的儿时玩伴，也是我在这间学校唯一关系匪浅的学生。

「我要去福利社……」

「嘿——午休要结束了，你最好快点喔？」

他笑笑地道。

凑身边的朋友反倒是满脸诧异。

「原来他们，真的是儿时玩伴耶。」

虽然我和艾尔说「我也」没有朋友，但其实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儿时玩伴的凑。

他为人开朗深受大家喜爱。

但我们不同班，顶多偶尔见到时聊聊。

另一个是风香。

她是我国中同学，现在就读其他高中。

她喜欢漫画，是个看到我的胎记，

便称赞「看起来像是狠角色，超帅」的怪人。

虽有这两个例外，但我每天都得在没半个朋友的教室中度过。

简直跟坐牢没两样。

有的学生毫不隐藏对我的恶意，

又有些学生根本把我当秽物看待。

理所当然地，

也没人邀我进同学创的班级群组。

反正大家肯定都在里面说人闲话，不加也没差。

休息时间，我在喧嚣的教室里回顾和艾尔的对话。

只有这样我才能分心舒缓情绪。

『早好热。』

『万安。』

艾尔传的讯息有许多错字跟漏字。

他似乎正在学习这边的语言，

我姑且问了一下『请问需要我纠正你的错字吗？』，

他则回『务必拜托了』。

我不知道艾尔的年纪，自然而然说话毕恭毕敬的。

『我们要不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毕竟连彼此的年龄都不清楚。』

送出讯息后经过两次日升，他终于回信。

『我十五岁。喜欢看书。你还想知道什么？』

真令人讶异。竟然与我同年。

我马上回复。

『真的？我也是十五岁。』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夏奈。

高中一年级，擅长科目是数学。

整天只会念书，没什么兴趣。

不过以前学过钢琴。』

多么无聊的自我介绍。

不过我似乎有好一阵子，没向人说过关于自己的事了。

反倒是我对艾尔的疑问如泉涌现。

『喜欢的食物是？有几个兄弟姐妹？』

『喜欢得食物是水果。』

我一面纠正是『喜欢的食物』，

一面又觉得这小小的错误有些可爱。

艾尔所在的中东小国，似乎盛产水果。

住得可真远。

从东京搭飞机去，

抵达他们的首都也要花上二十个小时。

对我这平凡的高中生来说，根本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喜欢的食物是寿司。最喜欢的料是鲑鱼。

还有，喜欢的饮料是奶茶。』

我尽量将文章写得浅显易懂，以便艾尔理解。

『寿司是什么？』

怪了，我以为寿司在外国应该很有名。

『寿司是什么喔。是道把海鲜放在醋饭上捏制的料理。』

为防万一，我将照片一并附上。

想不到寿司的照片让艾尔格外开心。

『好美。我的国家离海很远。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好像宝石的料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见到寿司顶多觉得看起来很美味，

丝毫不会觉得漂亮。

与生活在不同文化的人交流比想像中还要有趣。令人雀跃。

我变得更想瞭解艾尔的事。

「你怎么老是喝这个。」

午休时间。

我在中庭用手机拍下纸盒包装的奶茶时，

凑突然找我攀谈。他身旁似乎没有其他朋友。

「拍这个有什么好玩的？

哈哈，有够无聊。这样哪有人会按赞？」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略带火气回道：

「不用你管。这是要传给朋友的！」

「嘿——朋友。朋友是吧……

我倒想知道什么人收到这种照片会开心？外星人？」

凑带着嘲讽语气说。

今天的他似乎有点坏心眼。

「我交了个外国朋友。」

面对我的回答，凑只说了一声「是喔」。

真难得。我还以为他会继续追问。

不过我没看到他的表情。

时至肌肤会感到燥热的季节，

我和艾尔的交流依然持续着。

不知为何，他两天只会回复一次。（是太忙了吗？）

但间隔绝不会超过两天。

最近他文法的错误变少，

几乎没有机会帮他纠正。

他头脑说不定很好，我浮现这个想法。

『我没去上学。

平常都在工作。

至于工作内容，请容我保密。

你不必太在意这些，再多告诉我一些夏奈的事。』

艾尔似乎住在相当贫苦的地区。

想必是不工作就无法生存。

他明明那么聪明，实在太可惜了。

放学回家时，书包里的教科书变得有些沉重。

第一次收到回信时还以为是在作梦。

看到她接着传的讯息更是叫我瞪大双眼。

『我也是。』

出乎意料的这三个字，深深刻在我心中无法消退。

这世上竟有这种巧合。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输入『谢谢你的回复。』

稍微，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夏奈和我同年，似乎正在上学。

即使面对我写的可疑讯息，仍一一回信。

她肯定是个认真的人。

在纠正我写错的地方前，

还特地先问『我能纠正你的错字吗？』，这令我大吃一惊。

她的温柔实在令人目眩。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沉痛。

我对夏奈撒了谎。

午休时间，同学们依然喧闹。

我将学校配给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开始预习下一堂课。

「猜拳输的人，要去跟她讲话。」

某个男同学手指着我嘻笑。

而另一个听到这段话的同学则摇摇头道：

「这惩罚游戏也太恶心了吧。」

『今天在学校发生讨厌的事，心情有点沮丧。

明明光是能去上学就已经够幸福了。

对不起，跟你讲这种无聊的事。』

我不希望父母操心，所以白天的事没跟他们说。

明知告诉艾尔也只会让他困扰，

今天却说什么都不吐不快。

按下传送讯息键后，心中舒坦了不少。

『这样啊。真是辛苦呢。

抱歉，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提起精神。』

我回说你不用在意。

光是看了艾尔的回复，就让我的心里万里无云。

讯息还有后续。

『还有，能够瞭解真正的夏奈让我非常高兴。

不论开心，还是无聊的话题，

全都说给我听吧。』

我紧握住手机。

太好了。终于能放下心中大石。

老实说，我送出那段讯息后十分后悔。

他却用我意想不到的温柔话语包容我。

就如同不可视的护身符一般。

『无聊的话题，全都说给我听吧。』

光是这么一句话，就令我内心无限温暖。

「哦——喔？意思是你，

和那个偶然认识的笔友打得正火热啊。」

星期六。

我唯一的同性朋友风香，

说想来家里玩。

「什么打得火热。才不是呢，他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真不晓得她怎么能误会成这样。

风香则静静看着摇头否定的我。

「算了，随便啦。总之你快看看我的新作。」

风香将手上的平板电脑递给我。

画面映出的是一部充满黑暗氛围的漫画。

参加漫画研究会的风香，

偶尔会向我征求漫画的观后心得。

「唉，这不会又是坏结局吧？」

「蛤？我怎么可能画坏结局以外的东西。」

『一百分的坏结局更胜六十分的好结局。』

这是风香的美学。

老实说我有听没有懂，

每次看她的漫画只会令我心痛。

这次新作是恋爱作品。主题当然是无法成就的恋情。

即使是没交过任何恋人的我，

读到最后也差点守不住眼泪。

「太难受了啦。」

「就说吧？」

「每当我以为看到了一丝曙光，

接下来都像是被打入地狱一样……」

这次新作，结局实在超乎想像的难受。

虽然主角最后似乎认同了这样的结果。

「讨厌啦，别这么夸我。」

风香害臊得双颊泛红。

这样一个怪女生，却是丝毫不畏惧我胎记的珍贵朋友。

入夜，在我写作业时，

和风香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中。

「我说你，如果想跟那个重要的朋友，

步入下个阶段……」

「哪、哪有什么下阶段。」

不论我当时如何否定，风香依然呵呵地笑着。

她用食指推了推眼镜说。

「我看这样吧，要不要试着打电话给他？」

有如一问一答的讯息交流，

不知不觉中成了如交换日记一般的长篇文字。

高中课程所学。

读过的书。

难过的事。

不论内容多么无聊，艾尔都会一一回复，

让我忍不住把各种大小事都告诉他。

即便如此，唯独打电话的事我就是迟迟不敢开口。

艾尔几乎不会提及自己。

冬季悄悄地接近，

我也渐渐知道一些他的事情。

他一个人在外工作生活。

家里养了一只名叫卡隆的老鼠。

他说卡隆是『线猬的一种』。

我听了倒是纳闷。

他是想说刺猬吗？

『希望这样问不冒犯到你。

你们国家没有把老鼠当作害兽驱逐吗？』

虽然有些失礼，我还是忍不住提问。

可能是风俗民情有所差异吧。

不过他倒是回复得非常干脆。

『是啊，在我的国家也是被列为害兽。

但是卡隆不会破坏我的家，于是我就这么养了起来。』

「呃，你又在查什么了。」

午休时间。我在学生较少的图书室翻阅生物图鉴，

背后忽然传来凑的声音。

他从我头上窥探图鉴。

「老鼠。我在想能不能养来当宠物。」

「这、有点难吧。」

我不得不认同凑的意见。

现在想想，艾尔说不定是个怪人。

双亲带着我来到晴空塔。

下午五点，我从天望甲板眺望被染成茜色的街景。

注2：天望甲板在东京晴空塔三五○楼，可用望远镜观赏街景。

无数高楼的阴影和沿着河川前进的无尽车流，

形成一幅精细至极的画作。

我拍了张照片传给他。

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最近，只要看到美丽的天空，总会想与他分享。

我伫立在满是砂子的大地上。

不经意望向天空，青色越来越浓。

「少在那发愣了。还不快前进。」

走在后面的一名同伴推了我的肩膀。

「啊啊……抱歉。」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前行，

想着生活在遥远土地上的那个女生。

这次她会寄怎样的照片给我呢。

某天早上，

我看到卡隆正想咬放在架上的水果。

「不行。」

我倏地将水果取走。

这小家伙是和我住在同一个家的伙伴，并不是宠物。

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有喂过它。

若它无法自力更生可就伤脑筋了。

毕竟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没有你入镜的照片吗？』

就在某一天，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果然吗」，我望着天心想。

毕竟我这阵子因期待他的回应，拍了一堆照片寄给他。

最后我老实地说——

『我右脸颊有一大块胎记。不是很想给人看到。』

『这样啊。不过，

就算你有三只眼睛我也不介意。』

艾尔的话语不禁令我心动。

虽然他大可放心，毕竟我只有一双眼睛。

可是，纵使我有三只眼，他依然会当我的朋友。

我紧抱住枕头，在自己床上滚来滚去。

心里虽然高兴，却又觉得无比害羞。

「他对我有好感」，我心想。

甚至比我想像得还要喜欢。

难为情最终转变为勇气。

我终于将这几个月来藏在心中的话打成文字。

并趁着这股势头按下传送键。

『要不要来通话？』

送出去后我忍不住抱头苦恼。

啊啊，太急躁了。连个铺陈都没有。

但我想和他说话，想听他的声音。

这样的想法已在心中膨胀到无法隐藏。

『对不起，我无法通话。』

他的回复从这一句话开始。

『我工作很忙。』

看完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我。

除了几近心痛的寂寞外，同时产生了类似愤怒的感情。

工作是有这么忙吗？

就连打个五分钟电话都做不到？

失望、怀疑、自我厌恶。

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办法回复他。

打从开始交流，第一次有这么长的间隔。

不过是无法通话罢了，他又不是否定我这个人。

即使这样思考，仍然没用。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如此回复。

虽然内心完全无法接受。

迟迟无法整理心情，即使难得弹了一下钢琴。

买了最喜欢的点心也没用。

我传了段讯息给风香，希望她能激励我。

『他说没办法通话。网友都是这样吗？』

不到一分钟她就回复了。

『唉，是吗？打个电话很普通吧。』

啊啊，下了步坏棋。这下子更难受了。

『你好久没回复，让我好担心。

我一直期待听到夏奈的事，这段期间好寂寞。』

我也真是好哄。

原本跌落谷底的心情，

就被这句『我好寂寞』给一口气拉得飘上云端了。

有种整颗心被艾尔摆弄的感觉。

情绪随着他的回复阴晴不定，简直像在单相思。

「我男朋友一直跟其他女人私讯聊天。而且持续半年了。」

教室一角传来了抱怨声，

让我莫名惊得竖起耳朵听。

「虽然这样不算劈腿反而更加恶劣。

整天都在互传些没营养的东西。」

「那样好讨厌喔。」一旁同学同情地附和。

这么说来我和艾尔的交流，也持续了半年以上。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思考过他是否有恋人。

我偷偷摸摸地在桌下回顾讯息纪录。

假设我算是「第三者」。

也没有传些带有调情味道的讯息。

我为此松一口气，接着又使劲捏了自己脸颊。

不对不对。

就是这种不经意的闲聊才更加恶劣。

我回到家，抓住抱枕，心情反复。

假设艾尔已经有了恋人，

总觉得，这样……非常讨厌。

毕竟他都写了『我想当你的朋友』。

我就擅自认定他没有恋人。

甚至不疑有他。

说不定像我这样的「朋友」，他可多的是。

这类妄想如毒针般，不断刺入我的心扉。

我从不知道。

原来对朋友也会产生占有欲。

一早，我费力撑起沉重的眼睑，搭上人满为患的电车。

凑从以前就十分抢手，我根本没空去嫉妒。

风香则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因此我从未考虑过她被抢走的可能性。

原来无法成为他人心中特别的存在，

会是如此难受之事。

一早，我电车就坐过头两次。

我抓着吊环望向窗外景色，

茫茫然地想些艾尔的事。

不论内容多么无聊都会认真地一一回复。

个性与众不同，偶尔会回些意料之外的话。

他的这一切，都令我心仪得无法自拔。

我将手按在胸口，扪心自问。

我，喜欢上艾尔了。

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就打电话给风香。

「所以呢，你要告白？」

「唉，告白！」

我从没思考过这种事。毕竟才刚意识到自己喜欢他。

「仔细想想，毕竟你们俩从没见过面嘛。」

电话另一头传来风香的叹息声。

「不过你喜欢他对吧。要是再磨磨蹭蹭的，当心被横刀夺爱喔？」

心烦得彻夜难眠，我站起身打开房间窗户。

一轮偌大的月亮高挂在天上。

再几天就是满月了。

我吹着晚风，试图冷却躁热的身子，让脑袋醒醒。

就算是喜欢，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告白，

怎么想都有点古怪。

可是……可是，就算怪又如何？

「总之将心中的情感，传递给他吧。」

我自言自语。

而皎白的月亮不语。

我心想，原来恋爱是这般苦工。

要凭一己之力苦恼，独自背负如山的重担。

得自己思考是否喜欢对方。

自己决定是否要告白。

和在学校学习有着天壤之别。

『我喜欢你。』

苦恼了三天三夜，最后写下的却是如此单纯的话。

『我知道，从未与你见过面却有这种想法很怪。

但是艾尔的话语，还有心，都令我心动不已。』

写这些简直让我害羞到差点昏死过去。不过我希望向前迈进。

我添上最后一句话，按下了传送键。

『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吗？』

我从未像这次期待过回复。

但不论等了多久，通知铃声依然没响。

他傻眼了？被无视了？这类糟透的想像无法停下。

课堂时间心不在焉，连作业也无心理会。

看着夜空中的月儿轮廓逐渐模糊。

才发现双颊不知不觉濡湿了。

我好怕。

要是，连朋友都当不成该怎么办。

当月亮落下两次。

他一如往常地回了信。

『对不起。你说喜欢我，让我感到很高兴。』

心脏像是被泼了冷水一般。

他果然感到困扰。毕竟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想也当然……

就当我将视线扫向最后一行时。

险些从眼眶里掉落的泪水收了回去。

『不过恋人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 CHAPTER 2

算着彗星周期的一百年，

和我的余命相减。

在超商发现了新发售的商品。

柠檬奶酱可颂。

看起来清爽可口。

我打开书包，将袋装的可颂放进去。

接着从冰柜取出纸盒包装的奶茶，

便离开超商。

一出店外口袋里的手机便发出震动。

提醒我完成自动结帐。

一到教室我就取出平板电脑。

第一堂数学课是自习，

无须配合周遭的步调。

我按下开始键，早早进行自习。

一大早，周围学生还忙着闲聊，

但我没说话对象所以没差。

况且，要是不做点事分神反而会让我想个没完。

午休时间，煎蛋卷从我的筷间落下。

『恋人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是拐着弯拒绝我？

这世上，有谁无法用语言定义恋人？

就算各国有文化差异，总有电影或书之类的能看到啊……

不明白。

我将煎蛋卷硬塞入口中，说实话食之无味。

我无法停止叹息，还不时嘟囔着「可是」。

我所认识的艾尔，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拒绝人。

最后，我决定老实回答他的疑问。

将字典查到的意思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后和他说明。

『所谓的恋人，是指感情超越朋友的对象。

必须双方喜欢彼此，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和伴侣不一样吗？从朋友成为恋人会有什么变化？』

看了艾尔的回信，令我产生一种不知是安心、

又像轻飘飘失去意识一般，十分不可思议的感受。

原来他是真的不懂。

『和伴侣不一样喔。

朋友之间可能只会牵手，

但恋人可能会接吻……甚至是更进一步？』

写这些东西弄得我满脸通红。

人们究竟是如何知晓恋爱为何物呢？

在艾尔提问前，

我甚至没想过要翻阅字典来瞭解恋人的定义。

街道理所当然地染上了恋爱的颜色。

超商放的流行歌、当红的连续剧里，

充满了相恋之人。

事到如今我才瞭解。

他和我，有着某种根本上的差异。

『原来如此。所谓的恋人，虽非伴侣关系，

却会对彼此做伴侣间才会做的事。

总觉得这是个……相当猥亵的关系啊。』

我看完差点从房间椅子跌下来。

「猥、猥、猥亵！」

不，老实说我也无法否定。

这阵子收到他的回复总会让我惊讶不已。

好像有无数件事得一一向他说明才行。

「你觉得恋人的定义是什么？」

凑在学校的图书馆写著作业，坐在他旁边的我随口问了问。

「什么！唉？你没事问这干么……」

凑罕见地眼神游移。

本以为他早已是情场老手，

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嘛，应该是指这世界上最珍惜的对象吧。」

「这样啊。嗯……有道理！谢啦，凑。」

夏奈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极其爽朗的笑容。

「你没事问这干么啊。唉，你不会有了喜欢的人吧？」

我说笑的，反正不可能。

我不过是想捉弄她罢了，夏奈却羞得低下头，双颊染上了一抹蔷薇色。

「蛤？」

骗人的吧。我究竟什么时候被人捷足先登了。

『我重新思考过，恋人到底是什么了。』

我在通勤的电车上，用手机打着回信。

『双方认定彼此是与他人不同的特别存在，

光是想着对方就会觉得幸福。

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恋人。』

我一边长压着传送键不放。

一边祈祷着，希望我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这次我可能真的被甩了。

这两天，我想像过无数次这样的未来。

如今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本以为他会传来是或者否之类的答复，

然而信中的内容依旧超乎我的想像。

『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想法。

请给我点思考时间。

还有，我必须向你诚实地说明一件事实。』

『我对你说了谎。』

看到这段文字的瞬间，心脏发出了讨厌的声响。

说谎是什么意思。

艾尔其实是笔名？

他年纪大我很多？

不过，这点小事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我深呼吸做好觉悟，接着看下去。

『你和我这一生都不可能见面。其实，我住在其他星球。』

七个月前，我在废墟一隅发现了死去的朋友。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有个手持武器的大人倒在他旁边。

看来是同归于尽。

他热心待人，身旁总是围绕着邻居小孩。

耳边似乎听到他人的呢喃，提醒我这里是战场。

不论是多么温柔和善的人，都会在这黯淡无光的地方孤独地迎接死亡。

倒在他身旁的大人，穿着光鲜亮丽。

相信是在敌军里地位显赫的人物。

我不经意看到，他的通讯终端装置从胸前口袋露出来。

似乎是面板受光就会充电的机种。

我击点画面，萤幕便亮了起来。

应该还能用。

上次将完好的通讯终端装置握在手上，我都快不记得是何时了。

这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将黑色终端装置藏入怀中，尽可能庄重地为朋友哀悼。

「艾尔你怎么老在看书啊。

偶尔啊，也跟我去外面玩玩嘛！」好怀念他拉着我到处跑的日子。

他不但为人开朗，还非常体贴。

不论经验过多少次，我仍无法习惯失去。

当我注意到，泪水已从眼眶落下。

过去和亲人住的两人小窝，如今已没留下什么东西。

为了生活，我将能卖的东西全部卖光了。

线猬卡隆在桌上摇着它白色的尾巴。

它平时总是和我保持一定距离，

今天却难得靠近我脚边。

我将卡隆放到膝上，摸了摸它温暖的背。

我对自己感到绝望。

对我那已成尸骨的友人。

我竟然有一丝羡慕。

我在这砖头家中彻夜颤抖不止。

这里是沙漠中的纷争地带。

谁都有可能随时死去。

朋友有我为他哀悼，那我呢？我已经失去所有家人和朋友了。

纵使我明天死去，也不会有人为我落泪。

忽然传来了削东西的喀喀声。

不知不觉卡隆从我膝上离开，在桌上咬着某个东西。

是我从军人身上取走的黑色通讯终端装置。

我急忙取走终端装置。

忽地画面发光，显示有一则通知。

『您有新讯息。』

我不由自主地点下通知栏。

『你的伤没事吧？今天能回家吗？』

看起来是那名军人的家人，

画面满满的都是担心他安危的话语。

罪恶感压得我反胃。

我看着那则讯息，想起了亲人。

温柔、爱操心。

在我小时候总是拿着书念给我听，

那个再也无法见面的宝贵家人。

「哎，念这本书给我听啦！」

某天晚上，我拿着绘本走到亲人面前。

总是颔首而笑的亲人，

在那一天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本书是用其他星球的语言写的。对艾尔可能太难了。」

「不管啦。我今天就是要听这本。」

最后就如亲人所说，我完全听不懂故事内容。

「念这本！」

「唉，又是这本？」

我喜欢这本书的封面，之后也无数次要求亲人念给我听。

久而久之，我逐渐理解了故事里的意思。

这是个救了乌龟的渔夫，被招待到海中城堡的神奇故事。

「海好漂亮喔。蓝蓝的还一闪一闪发光。」

「是啊。不知道地球的海是不是真的是这样的颜色。」

在距离我们居住的星球「普兰特」相当遥远的地方，

注3：普兰特为plant的音译。

有一颗苍蓝的星球。

亲人称那里为「地球」。

过去抵达普兰特的地球人们，

就这么集体定居在这颗星球上。

所以至今地球人的文化和语言，仍有一部分留存下来。

这本书也是「地球带来的文化」之一。

我低着头看向手中的终端装置。

儿时，令我深深着迷的地球，

直到刚才，都早消失在脑海之中。

每天只想着要怎么活下去。

那天晚上我因为太过寂寞——做了个平时的我绝不可能下的决定。

比起赶紧拿这终端装置去换水跟粮食，我选择了输入讯息。

输入那个令人怀念的地球语言。

于是我认识了夏奈。

夏奈说就地球人的价值观来说，她非常「普通」，

不过对我而言，却是「特别的」异星人。

我传了许多则讯息出去，唯一有回信的只有夏奈。

我不希望她感到警戒，

于是隐瞒了住在普兰特的事实。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流开始了。

为了换得维生的粮食，我作为少年兵，投身于战场之中。

我从未和夏奈说过，自己从事这样的「工作」。

正因为从她的文字就能分辨出她为人非常温柔，

我才不敢对她开诚布公。

我不希望被她畏惧。

若连这份得来不易的情谊都失去，

我的人生就什么都不剩了。

八十年前，发生了原因不明的惨剧。

航向星球「普兰特」的载人火箭爆炸，

与地球的通讯也就此断绝。

五年后，侦察机确认其中八名成员已经身亡。

这是有名到被记载在教科书上的宇宙事故。

我一直认为这种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我收到他的回信。

我心想总有一天要和艾尔见面。

虽然现在没钱也没空闲，不过等我上了大学，

就要努力打工赚钱，然后搭着飞机，飞往他的国家。

这份令我兴奋不已的幻想。

全是泡影罢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房门，将手放在玄关的门上。

我完全不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

包括自己的心意在内。

「夏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母亲向我搭话，我头也没回，只冷冷说了一句「我去便利商店」。

「天这么黑记得早点回来。来，带把伞。」

她将白色雨伞递给我。

正当我要接过时，耳中传来骤雨的声响。

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

我头也不抬地把伞接过。

我在笼罩着浓厚夜色的路上漫步。

老旧的路灯发出滋滋声不停闪烁。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句嘟囔被势头转强的雨声盖过。

路上不见人影。

就好像以雨伞为界，将我从这世界切割出来。

会不由自主走向附近的公园，

也许是这份寂寞所致。

儿时经常在这公园玩耍，现在一看感觉变袖珍不少。

「啊！」

可能因为恍神。

一不小心被台阶绊倒狠狠跌了一跤。

衣服上沾满泥巴，擦到的手掌也渗出血水。

但几乎没感到疼痛。

然而没有受伤的胸口，却痛苦到难以承受。

我坐在屋檐下的长凳，再三确认了讯息。

说不定是场梦。

也有可能是我看错。

心中抱持这类淡淡的期待。

只可惜不论确认多少次，他的一字一句都是真实的。

『你和我这一生都不可能见面。』

滴、滴。文字突然模糊。

直到看见滴在萤幕上的水珠，我才察觉自已哭了。

或许是过度混乱，

热泪从眼中不断溢出，

脑袋却格外平静。

我到底，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因为一生都无法和喜欢的人见面？

因为对我的告白持保留意见？

好像每个都是正确答案又不太对劲。

又或是——因为他对我说谎。

我在黑暗中，拿起手机搜寻他的星球。

行星普兰特。

除了地球外，唯一确认到有生物存在的遥远星球。

地球与普兰特间设置了许多人工卫星，

近年终于能成功进行星球间的通讯。

但能做到的只有通讯。

地球人最后一次抵达普兰特，

已是距今两百五十年前的事了。

我并不是因为总有一天能见面这样的理由才喜欢他。

不过这实在是太过空虚了。

我应该如追逐幻影般继续这场单恋？

对着这辈子连亲口叫他名字、紧紧拥抱他都做不到的对象？

「呜、呜……」

我在豪雨之中啜泣。

已经太迟了。

我早就喜欢他到难以抽身了。

脑中浮现起许多文字又慢慢消去。

『我想当你的朋友。』

『不论开心，还是无聊的话题，全都说给我听吧。』

『就算你有三只眼睛我也不介意。』

不论多么难过，

我却只能回想起那些令我开心的话。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人声。

「哈，你……在这干么啊。」

凑出现在雨水交织而成的纱帘彼端。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刚结束社团，肩上还背着超大的运动背包。

他慌慌张张地冲向我这。

「是谁对你做这种事！」

「没有啊……不是别人弄的……」

我脑中浮现从未见过的艾尔的背影。

顿时无法马上答复是我自己跌倒罢了。

「自己跌倒就哭了出来？你是幼稚园小孩喔……」

凑一脸烦躁地叹了口气。

但他的手上，却牢牢抱着我那吸满雨水和泥水的上衣。

他似乎打算送我回家。

我的肩上，披着一件蓝色运动风衣。

那是凑原本穿着的外套。

这么说来，国小时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某天傍晚，我说什么都不想上补习班，

最后坐在公园长凳消磨时间。

坐着坐着，开始觉得逃避补习的自己很丢脸，便嚎啕大哭起来。

当时也是凑跑来向我搭话。

陪他练完篮球后，

他就牵着我的手送我回家。

「凑，你有喜欢的人吗？」

雨迟迟没有停息。

凑停顿了许久才回复。

「……嗯，有啊。问这做什么。」

「如果对方说你们不能见面。而你也找不到方法去见她……

你还会继续喜欢她吗？」

我硬挤出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哪知道。可能会喜欢到讨厌对方为止吧。」

「别感冒啊。」凑说完便将我送进玄关。

之后只记得母亲非常担心，我意识朦胧地洗了澡，

等回神时已经早上了。

心中还是相当忐忑。

但我还是想继续和艾尔联系。

我想认识真正的他。

因为我喜欢他。

要我讨厌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等我回信已经是四天后的事了。

『老实说我十分迷惘，内心也很受伤。』

我不断打字又删去，才终于把回信写好。

『首先要谢谢你跟我说真话。

为什么你会将保守至今的秘密告诉我？』

我在狭隘苦闷的教室里，

将讯息传至遥远的星球上。

『我非常抱歉，你会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收到的回信中叙述了各种真相。

普兰特有许多区域爆发纷争。

艾尔就住在流弹纷飞、交火中的危险地带。

他担心如实告知会令我害怕。

当我读完这些讯息时，有种第一次窥探到他内心的感觉。

讯息的最后写下了他的一个心愿。

『对我来说夏奈是无可取代的朋友，

我非常珍惜至今的一切交流。

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趴在房间书桌上小声嘀咕了句「这种事……」。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谁叫艾尔的话语总是那么温柔。

当风香听了我的近况后，就连她也不禁瞠目结舌。

「我还以为只有研究员之类的，

才会跟那颗星球上的人交流呢。」

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我们这种寻常老百姓，

就连普兰特是用哪种语言都不清楚。

「你觉得他们是用什么语言。普兰特语？」

「应该没那么直白吧。」

风香的杂学知识比我要强得多了。

她的平板电脑里塞满了无数书籍以及资料，

几乎称得上是数位图书馆。

但即使是这样的她，也对普兰特的文化一知半解。

「算了，这种复杂的事就先放一边吧。」

风香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做？要取消告白？」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取消吧。又没办法改变喜欢他的事实……」

「原来如此。」风香点点头。

接着拿起她的平板电脑不知在阅读什么。

「嘿——真假？你知道这个吗？」

她指着画面上一角。

「上面说普兰特存在着生物学上定义的十种性别。」

「十种！」

「是啊。具体来说有Deni、Ail、Su——」

「等、等一下，先暂停。」

我急忙制止风香继续念平板电脑上显示的论文。

没办法思考了，头甚至有点晕。

这不光是性别定义的问题。

这种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艾尔和我之间，究竟有多少这样的差异。

相对于抱头苦恼的我，风香则是眼神炯炯发光。

「仅以心灵相系的远距离恋爱，

身在遥远星球的心仪之人！

文化、甚至种族之间都相差甚远……下部作品就决定画这个了！」

看着她奋笔疾书做起笔记，

我都傻眼到不知该如何生气了。

「你不会想连这个都以悲恋收场……」

「当然。这才是我啊。」

「对不起啦。不过现实跟虚构是两回事嘛？」

风香拍了拍无精打采的我。

冷静思考一下，要找恋爱帮手的话，

找凑说不定还比较有用。

「你干脆去当太空人如何？」

「你又在乱说话了……」

风香变得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

「但你只剩下这个方法不是吗？」

假日，我跑去涩谷买东西。

涩谷中心街的扩音器放的流行情歌，

硬是灌入我的耳中。

『还想再见你一面。』

『不要走。』

『最后的吻……』

即使听了那凄美的旋律，我的心仍毫无波澜，甚至忍不住失笑。

伤脑筋。

在这热闹的街道上独身一人，谈着对情歌毫无感触的恋爱。

新闻报导。

研究论文。

网路上出处不明的谣言。

我从早到晚都对着书桌，

搜集各式各样关于普兰特的情报。

有一说，从地球到普兰特的通讯需费时二十四小时。

反向亦是。

如今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每次传送讯息，

最少也要花两天才能收到回复。

『其实，我之前对于每次都得花上两天才能收到回复，

感到有些不满。对不起。』

我躺在床上一边打字，一边回顾至今为止的讯息。

他的回信总是在两天后送到。

换言之，艾尔即使再怎么忙，也会立刻回信。

『还有，听说你那边有十种性别，是真的？』

『有关时间差的事，会造成你的误会也是没办法。

另外，关于性别的事情就如你所说。难道地球不是吗？』

我收到回信后，内心在不安和好奇之间摇摆不定。

我看到艾尔的第一人称就擅自认定他是男生，

注4：艾尔的第一人称是「仆」，在日文上是属于男性的自称词

没想到大前提根本就错了。

有着十种性别的世界，

究竟长什么样子啊。

艾尔对于地球上生物学定义的性别只有两种，

感到无比震惊。

『怪不得啊。

我一直在想地球的绘本出现的爷爷奶奶到底是指什么，

原来是表示年龄和性别的语言呀。』

他似乎是透过绘本来学习地球的语言。

会用男性的第一人称，

似乎是在模仿喜欢的绘本主角。

记载普兰特的书上有着这样一段记述。

『对普兰特人而言，

性别就跟血型或指甲形状差不多。

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在意。』

即使能理解也实在难以想像。

不在意性别的人们。

不知恋人为何的人们。

和平凡的我实在相去甚远。

『我的性别是Beya。

以地球人的性别定义来判定的话，

应该是接近男性……大概吧。』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如今我得知艾尔的性别也没有太多想法。

「原来真的跟地球不一样啊。」

这声呢喃在夕阳下溶解。

恋慕之心真是有够麻烦。

甚至让我觉得「即使不一样也没关系」。

街道开始被樱花色渲染。

从第一次收到讯息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一年。

『今天我拍到了最喜欢的樱花照片所以寄给你。

在我住的国家一到春天，

就会有一小段时间开满这种花。』

艾尔看到樱花盛开的照片果然非常开心。

『谢谢。真的好美。

要是能跟你一起看就好了。』

『我该如何向你回礼？』

当我看到艾尔讯息的最后一句时，

我瞬间就想到该要什么「回礼」。

虽然有可能会被他拒绝。

但我希望更瞭解他，想要更加接近他，

我不想再畏畏缩缩、整天看人脸色了。

「我想看艾尔拍的照片。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上艾尔的自拍照。」

我隶属的小队加入了新成员。

听说是某个部队长的儿子。

他相当娇小，甚至比我还矮。说不定年纪也比我小。

他总是摆出冷淡的态度，

导致第一天就被周围孤立。

不过，我却相当在意那个新人怀里藏的东西，

于是在休息中向他搭话。

「那本，是医学书？」

新人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看得懂字啊。」

「算是吧。我亲人喜欢看书。」

「就一个小卒而言算是挺罕见的。」

新人叫做乌兹。

他自视极高，说话总是带刺。

看来要跟他混熟需要花不少时间。

「你找我就想问这个？我没打算跟你们这帮家伙混熟。

只要能歼灭敌人，其他事我一概不管。」

周围的成员在远处旁观，

但依然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呸，真是嚣张的小少爷。」

「不过人家可是部队长的儿子啊？」

说话的同伴们露出凶恶的眼神。

就当我打算识趣地离开时，突然想到一件事想拜托他。

「乌兹，不好意思，你能帮我拍张照吗？」

「什么？」

「总觉得，艾尔你有点天然呆啊。」

一个背着光线枪的同伴说道。

「咦？我想应该不至于吧……」

「不不。一般来说，

哪有人会拜托那种像利刀的家伙当摄影师啊？」

我歪头回复「是这样吗」。

我不过是回想起要拍照的事，而他碰巧在我面前，

觉得正好而已。

背景是片一望无际的沙漠。

望向镜头的人，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逸，

长着一副介于少年、少女之间，美到让人看了内心一揪的中性脸蛋。

「这样啊……原来发色跟地球人也不一样。」

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幽灵或神明一类的。

照片中的艾尔比想像中更加梦幻，

却有种许久之前就认识他的亲切感。

我升上高中二年级。

眼前平板电脑上映出的是选填志愿的表单。

我连第三志愿都填不完，放学后仍抱头苦恼。

如此烦恼还是人生第一次。

我的医生父亲和药剂师母亲，

两人都希望我往医学之路前进。

如今，我的眼前却出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过去我从未忤逆父母的意向。

所以当母亲说「我有话要跟你谈」，

并把我叫出房间时，我吓得胆颤心惊。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一脸悲痛地说。

她手上拿着三方面谈用的资料。

志愿栏里写的是东京都内的某间大学。

科系是——航太与系统工程学。

「夏奈，你突然间怎么了。去年你上补习班时明明说要考医学系……」

母亲会感到困惑也不意外。

毕竟我直到前阵子，才产生了这个念头。

「我想念航空宇宙工学。」

「为什么？就职的医院，爸爸能帮你介绍啊——」

「妈妈。」

这全都是第一次的经验。

不论是被提出这样的质问，还是打断母亲的话。

「我找到了想学的东西。

虽然可能不适合我，

也有可能无法达成……」

我说话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谁叫我也没自信能做到。

「你是打算开发火箭？

难不成，你是想当太空人……」

见我沉默不语，母亲就察觉到答案了。

「我反对。爸爸肯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妈妈抛下这句话便离席了。

「我想也是」。我在心里碎念。

医生工作忙翻的爸爸不可能反对妈妈的意见。

毕竟他最讨厌麻烦事了，

跟妈妈唱反调似乎就是他认为最麻烦的事。

我很尊敬聪明又努力工作的双亲。

虽然对他们也有尊敬以外的想法。

「——火箭在升空后坠落，

这次意外造成两名太空人死亡，五名受伤……」

一早，蓝牙喇叭在最糟糕的时机播出这则新闻。

坐在桌子对面吃着热三明治的妈妈，

露出一副「看吧，我早跟你说了」的表情看向我。

结果，这顿早餐就在沉默间结束了。

『普兰特的天空是偏黄的灰色。

不过，在傍晚时会染上一片浓郁的蓝色。』

『到了晚上，幽暗的天空会看到两颗卫星。

名叫米亚跟路伽达，

这两颗卫星在特定时期甚至会重叠在一起。』

每当艾尔告诉我关于普兰特的事，

我就会在脑中想像那遥远星球的风景。

蓝色的夕阳，以及两颗月亮。

我决定不顾父母的反对，

报考都内大学的工程学系。

『我打算成为太空人。』

这件事我第一个先让艾尔知道。

在我心中飞散的火花，如今已经化作了熊熊火焰。

我想更加瞭解在那遥远彼端的星球。

想亲眼看到，艾尔所见的天空和大地。

一旦有了梦想，

我才第一次感受到，过去如义务般的学习竟会如此快乐。

不论是比较审歛法，还是热化学方程式。

以及无数的英文单字。

全都联系着我所期盼的未来。

『我支持你。你一定能够实现梦想。』

光是从喜欢的人那收到这句话，就让我产生了继续奔驰数十年的动力。

那怕未来会被多少人反对。

凑在高中的走廊上被女同学团团围绕。

他还是那么受欢迎。

「哎，凑你打算考哪？」

「嗯——不知道耶。我还没考虑过。」

这瞬间我们眼神对上了。

虽然他露出笑脸与旁边的人对答，

不过看起来十分疲倦。

他为人开朗，却是会敏锐地察言观色的类型。

「凑感觉不太会因恋爱苦恼。」

「蛤？」

放学回家时，正好碰见了凑。他今天似乎没有社团活动。

「你身边又不缺对象，还是个万人迷。」

看起来就是和远距离恋爱无缘的人。

「你是想说任君挑选是吧？哪有可能啊。」

他在红灯前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

我回想起某年冬天发生的事。

当时我和夏奈还是国中一年级。

我用冷冰冰的手指玩闹地戳同学脖子，

「好冰、你别闹了！」见对方生气反而更让我开心。

接下来也用同样的方式去捉弄夏奈，本该是这样的。

夏奈却温柔地，将碰了她脖子的我的手指包在掌心说：

「你身体好冰喔，要注意保暖啦。」

指尖传来了夏奈的体温。

搞得我差点哭出来。

我在学校有很多朋友。

不过，会以温柔的表情，

帮我暖和如结冰般冻僵手指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你这人真是……」

我将手甩开，使劲摸了摸夏奈的头。

你喔，就是这点啦！

我和夏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知道她在学校常被人欺负，

但我几乎没有出面保护她。

尤其是国中以后。

因为我很清楚，要是自己插手帮忙，

夏奈的遭遇肯定会更惨。

真是有够恶心。

排挤、嫉妒。

那些家伙竟为了如此无聊的理由伤害他人。

不过是因为脸上深色的胎记就被疏远。

加上她成绩优秀，使得那些每天得过且过的人自卑感作祟。

除了同一个国中有个叫风香的怪女生外，

谁都不愿意接近夏奈。

所以我才大意了。

以为不会有人来跟我抢。

以为不会有人察觉夏奈的温柔和直率。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焦躁难耐。

我本来还自认为，完美地把握了周遭的感受和夏奈的状况。

「你不会有了喜欢的人吧？」

本来只是开开玩笑，但夏奈的表情却诚实地回答了一切。

我的心痛到有如发出破碎的声音。

早知道不要弄得八面玲珑，

当个直来直往的人就好。

我们就快要到家了。

「你有喜欢的人对吧。」

我尽可能故作冷静地问。

「真、真亏你看得出来……」

夏奈终于点头承认。

不过，她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使得我更加在意。

「哼——还顺利吗？」

明明是我自己问的，却满心期望她不要点头。

真难得凑会找我聊恋爱话题。

虽然难得，不过他和风香不同，

能聊些普通的恋爱话题实在令人开心。

「我向他告白了，不过他暂作保留。

毕竟他各方面都太过特殊。」

我还在犹豫艾尔的事要提到哪种程度时，

凑骤然拉住我的袖子。

「要再多聊聊吗？」

「唉……啊、嗯！」

手腕稍微碰到了凑的指尖，

在他平淡的表情下，简直热得惊人。

虽然手指马上松开，但那瞬间的炙热却深深印在我脑海。

「要、要在哪聊？」

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好久没在放学回家途中绕去别的地方。

「咖啡厅或家庭餐厅如何？去哪都行。」

我祈求过无数次，要是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就好了。

我知道镇上毫无动乱时是什么模样。

也体会过家人团聚的温暖。

正因为失去了才感到空虚，

甚至叫人迷失活下去的意义。

这样的我，在认识夏奈后才终于回想起来。

我的人生不光是强夺、伤害他人。

我依然有着会受美景所吸引，以及珍惜他人的心。

我们到了附近的家庭餐厅面对面坐着。

「最开始是收到了他的讯息——」

我说明了至今的原委。

凑手拿从饮料吧取回的可乐听着我说。

「你确定，这人真的没问题吗……」过程中还皱了好几次眉头。

「竟然是连面都没见过的外星人。」

「是普兰特人。」

「还不是一样。」

我喜欢地球的景色。

带有红、紫色层次的朝霞。

天空和大海无比通透的蓝。

如镜面散发出光芒的高层大楼。

我住的沙漠小镇，放眼望去一片赤铜色，

根本无法拍出能让夏奈高兴的照片。

然而某一次，她这样写道：

『我不是想看美丽的风景，而是想看艾尔所见的景色。』

「你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就没想过你其实是被整了吗？」

凑加重说话语气。

每当他歪头思索，巧克力棕色的头发便随之摇曳。

「他不是会恶作剧的人。」

「你又知道他什么了。」

想法被完全否定，让我变得火大。

「那凑你呢，你敢保证自己完全理解喜欢的人？」

我在部队的最前线架起枪枝时，

忽然想起从夏奈那听到的恋人定义。

『双方认定彼此是与他人不同的特别存在。』

夏奈曾说过我在她心目中是特别的。

『光是想着对方就会觉得幸福。

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恋人。』

现在的我正是如此。

光是想着你，内心就被填满了。

他的视线开始游移。

「我怎么可能不了解喜欢的人。」

「那你说说看啊？」

凑露出放弃的神情回答：

「整天只会念书，不懂人情世故，人家说什么都信。

还有很会弹钢琴。

喜欢喝加了砂糖的奶茶。」

我听完差点把手上装了甜甜奶茶的杯子打翻。

今天，平安回去后就跟夏奈讲吧。

说『我们已经是恋人了』。

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知道读了讯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霎时间，周围传来了枪响。

敌人来袭。

正当我想确认狙击手的位置时，意识突然远去。

双眼阖上前，似乎看到自己胸口被染成赤黑色。

第一卷 CHAPTER 3

在幽暗森林选了错路的我，

再次选择错路只为与你相见。

在办公场所的走廊，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抱着行李转过头去，看到后辈露出满面笑容。

「前辈，我都听说啰。你通过第二次选拔对吧。」

「哎呀，真亏你知道。明明结果才刚出炉而已。」

后辈的眼睛如黑珍珠般闪闪发光。

「距离成为太空人只差一步了呢。夏奈前辈。」

『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从办公室回家的途中，看到手机画面显示的通知，我的情绪一口气变得沉重。

坐上和回家不同方向的电车，漫步于霓虹灯闪耀的夜晚街道。

「没问题，我就是我。」

我在餐厅入口调整呼吸。

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

我要说服父母，然后上宇宙。

十年前，艾尔突然断绝联络。

正好在凑向我表白的同个时期。

一周过去，

一个月过去，

半年过去，

艾尔仍没有回信。

我们明明没有吵架。

此时我才终于明白。

生活在战乱地带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还什么都不明白。

最喜欢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有没有受伤。

甚至是生是死。

一开始我以为对方只是太忙，

过了一整年没有联络，我才终于崩溃。

那个人，说不定已经死了。

我连「初次见面」，以及「再见」，都没有机会亲口对他说出。

不论我的内心多么不安定，时光依旧无情且正确地飞逝。

上课、志愿面谈、准备大考。

笑笑地说你一定考得上的老师。

母亲困惑的声音。

种种事物在空洞的我面前浮现又消失。

最终我从高中毕业。

对未来无限旁徨的我，还是被无法割舍的恋心，

引导到宇宙工程学的路上。

上大学后我才开始认真化妆。

虽花时间，不过意外地有趣。

某一天，我在美妆精品店，

发现了能遮掩伤痕的遮瑕膏。

我尝试擦在胎记上，真的消除得一干二净。

不过一到隔天，我又用回原本的化妆品，让胎记稍微变淡而已。

全部消掉感觉很不自在。

航太系统工程学系有着挺多独特的学生。

也因此，我在这地方过得十分自在。

「你的胎记是天生的？」

「是啊。」

就读同科系的同学「哼——」地回了一声，好像没半点兴趣。

「啊，这周的高速空气动力学的作业啊——」

我忍住笑意附和对方。

看来比起闲聊，聊些专门领域的话题还比较开心。

风香在不同的大学攻读心理学，而凑考上了法律系。

两人似乎过得非常充实。

先不论之前假日经常玩在一起的风香，

我和凑本来就不太有机会见面。

『有空就出来吃顿饭吧。』

星期六傍晚，凑突然邀我。

我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

「哦，秀才来了。」

凑站在车站前，身穿沉着简洁的黑白配色服装。

小时候他总是爱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不知不觉就变了个人。

「还秀才哩。」

「也没说错吧。竟然考上分数那么高的学校。」

「我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啊。」

凑笑着自嘲，害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三年前。

两人去家庭餐厅的那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巨大变化。

『凑喜欢的女生，该怎么说，意外地……』

跟我很像，我欲言又止。

自恋也该有个限度。

想想看，他可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凑耶。

「反正你一定在想跟你很像对吧。

先说好，就是指你。」

家庭餐厅轻快的背景音乐听起来格外大声。

凑停下拿薯条的手，接着托腮看向我。

喜欢？凑喜欢我？

不可能。

但不论过了多久，他认真的神情仍未消去。

「呃、那个……是从什么时候？」

「开始有自觉是从国中开始，

那时我才明白，心中的第一名是夏奈。」

凑成为大学生后，似乎开始在居酒屋打工。

跟点菜点个老半天的我不同，他三两下就点好了。

「夏奈的大学，课程很难吗？」

「嗯。每次写作业都弄得头昏脑胀。」

我东张西望居酒屋的装潢，总觉得静不下心。

「我想也是。对了，那家伙有联络吗？」

可能因为时间还太早，居酒屋内格外安静。

「联络……还没有。」

我以告解般的心情回答。

「断绝联络都过了三年耶。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差不多该努力忘记他了。」

再说——凑接着讲下去。

「我们已经是大人了。」

对，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选择我吧。」

三年前的凑，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

高中时，他也在家庭餐厅对我说了同一句话。

当时我拒绝了。因为我喜欢艾尔。

可是现在我却无法立刻答复。

我手放在口袋上，紧握住静悄悄的手机。

「我做不到。事到如今才回心转意，对凑太失礼了。」

「我又不在乎那些。」

凑这个人就像是朝阳。

擅长察言观色，会在我需要的时候说我想听的话。

如同扫去黑暗的光明。

和不知变通的我不同，他身段柔软、想法灵活，

总是充满精神，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光。

所以我完全能理解，为什么他身边总是被人围绕着。

我知道他的许多优点，

也非常喜欢他——不过是以儿时玩伴的身份。

回家途中，我在不断摇晃的电车中，

想像了自己选择凑的未来。

随时能见面的儿时玩伴。

哭泣的时候总是陪在我身边。

要出去约会几百遍都没问题。

活在相同文化的我们，几乎不会有认知上的差异。

起码我们都知道什么叫做恋人。

我不必花时间对他解释。

这么做非常卑鄙，我自己最清楚。

「回家小心啊。」

「嗯。」

「到家记得通知一声。」

「好。」

我目送心仪之人，直到她慢慢消失在剪票口另一头。

她现在内心相当脆弱。

随时可能对在旁支持她的人倾心，而我会毫不犹豫地趁虚而入。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她了。

高中时，夏奈曾这么形容喜欢的对象。

「稍微有点奇怪。可是很温柔，

是个真真正正愿意站在我这边的好人。」

我听了则嗤之以鼻。

笨蛋。

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无法对你的人生负责任，却让你的心悬在他身上。

我可不会对你客气，外星人先生。

我在大学餐厅吃午餐时，听到来自邻近座位的交谈声。

「我的推竟然恋情曝光，真是糟透了。」

注5：「推」意为喜欢、支持的对象。多指偶像或明星。

似乎是女学生在闲聊。

「哪有必要哭啊。况且你不是有男朋友了。」

「我也知道人要活在现实中，反正又不可能跟偶像结婚。

可是看到推爆出恋情实在有够难受——」

活在现实中这句话狠狠地刺入我的胸口。

睁眼所见，是昏暗的天花板。

周围听不到怒号和枪声，十分安静。

我是中枪身亡了吗。

我以朦胧的意识思考。

我都还没跟珍惜的人表达心意，甚至没向她告别。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脚步声慢慢逼近。

一名身穿白色医疗服的人走到我身旁。

「知道这里是哪吗？」

我将指尖左右晃了晃。

这么说来，之前好像听夏奈说过，

在她国家表达否定时，是要左右摇头。

「这里是临时医疗设施。」

那名医务兵说，我当时中了两枪。

对手用的是旧式武器，不容易侦查出来。

总而言之，我得救了。

「你能得救全都多亏有个优秀的队友。

在我们到场前就做好伤口的紧急处理。

手法根本不像是在前线作战的少年兵，十分完美。」

医务兵说完便离开。

我从简易床铺坐起身来。

肩膀和胸口仍隐隐作痛。

「擅长急救的队友……是吗？」

我脑中浮现新人的脸。

「听说是你救了我。谢谢。」

晚上，我发现那位矮小的新人乌兹，在我帐篷外探头探脑，

我便向他致上谢意。

「多亏你我才捡回一条命。你说不定能当个好医生。」

乌兹听完倏地转过头去，不悦地说这哪有什么。

「我不过是因兴趣使然学了点皮毛。

因为过去……兄弟被枪射中时我什么都做不到。」

乌兹将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我。

「你能得救不光是因为我有做紧急处理。

还因为这东西做了缓冲。」

袋里装的是毁得彻底的通讯终端装置。

萤幕整个裂开，机身甚至断成三截。

乌兹蹙起了眉。

「你一个下等兵，从哪弄来这种高性能的终端装置啊？」

我无法与珍惜的人取得联络了。

我真的有机会，再弄到一个不需充电的通讯终端装置吗？

我只能在这个腐朽城镇的一隅，祈祷身在远方的那个女孩得到幸福。

我不断说服自己，不过是回归原本的生活罢了，然而这没有用。

我始终无法忘怀。

那每隔两天会传来、漫无目的闲聊的讯息，

不知拯救过我多少次。

我作了场梦，梦见我平凡地邂逅了喜欢的人，谈了场平凡的恋爱，最终步入礼堂。

不论父母还是朋友，都没人否定我们。

我们俩在充满祝福与平稳的庭院相视而笑。

午后，春日暖阳照耀着我们。

柔和的微风吹拂。

我看起来无比幸福。

幸福到纵使身处梦境也知道这是场梦。

每当夜晚降临，不安便偷溜进我的寝室。

我现在，真的是活在现实中？

这样的思念有任何意义吗？

要是我们从未相识就好了。

我抱膝坐在床上。

怀念起自己如向日葵般憧憬太阳的恋爱时光。

泪水就渐渐濡湿双颊。

艾尔，为什么光是想起你，就让我痛苦到快要窒息呢。

朝阳从地平线探出头来。

我被光芒闪得眼睛眯成一线，心中想起住在遥远星球上的朋友。

关于爱，我只知道亲人之爱。

温暖、柔和，是种疼惜对方的爱情。

如今，我终于瞭解自己对朋友的感情，与亲情有何分别。

对那女孩的思念，使我的世界焕然一新。

夏奈，光是心系于你，内心就仿佛被光芒照耀。

「明明想永远挂念着喜欢的人。

却时不时会产生讨厌对方的想法。

我这人真是差劲。」

我坐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店里。

我的怪人朋友，用指尖戳了戳我垂下的头。

「哪有什么差不差劲。你要爱上杀掉父母的仇人也行，

要恨最爱的婚约对象到想杀了他也没问题。

谁叫心灵是自由的。」

风香用手托起上周新买的红色眼镜。

「我不是一直在讲吗，

一百分的坏结局更胜六十分的好结局。」

「不过，我还是喜欢好结局。」

别说是我了，我想大部分的人都这么想。

「是吗？我认为即使过得不幸，

仍毫不隐藏真实心意的生活方式才是最美的。」

艾尔真的死了吗？

又或者，他是突然有了伴侣，

才决定中断我们的联络。

想像这些没有答案的事也无法疗愈心灵。

经历数年苦恼，仍有一个想法留在我的心底。

『想亲眼看到，艾尔所见的天空和大地。』

即使未来一生都无法再见到艾尔。

所谓的恋心，就好像仙女棒一样。

不论能绽放多美的火花，都有可能转瞬即逝。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夜晚，我闭上眼准备就寝。

心中如梦似幻的火花过了数年仍未消散。

这使我终于下定决心。

即使燃烧自己仅有的生命，也要前往普兰特。

手机通知声吵醒了我。

窗外还很暗。

时间是深夜两点，这么晚到底是谁会传讯息给我。

本想无视它继续睡觉，

却又莫名地在意，我在黑暗中解除了手机锁。

「唉——」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收到的是一则新讯息。

寄件者不明。

『好久不见，夏奈。你还记得我吗？』

我用颤抖的手指把画面往下滑。

『我是艾尔。对不起这么久没联络你。

或许你会感到困扰，若是你允许的话，

我希望能再次与你成为朋友。』

对我而言，这段简短的讯息比任何宝石都来得贵重、惹人怜爱。

我的泪水盈眶，无法自已。

『我想当你的朋友。』

这句话令我回想起十五岁的春天。

当时我输入了『我也是』的讯息后寄出。

和那令人怀念的樱花季节相比，我的年龄、身高，以及生活环境全然不同了。

二十岁的我拭去泪水，输入了『我不要』。

『我说过想和你成为恋人，

我的心意从当时就从未改变过。』

回信在两天后收到了。

其中写下了联络中断的理由。

包括他当时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后昏迷。

和通讯终端装置彻底毁坏。

以及梦想着再次与我联系而努力活到现在。

『受伤的那天，我本打算这么回复你。

夏奈对我而言也是非常特别的人，

所以我们已经是恋人了。』

之后我们不断联系。

像是为了填补中间的空白。

『在普兰特是怎么表达爱意？』

『这个嘛。在我住的地方，

会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表示对方是足以将自己性命交于他手的信赖对象。你那边呢？』

这么一问我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做才最能表达爱意？

『想了太多恋爱的事，害得我都没睡好。』

某天晚上，我发了这样的抱怨讯息。

而对方则是传了『这样呀。你要保重身体』，

这样出人意料的回复。

我只好傻眼地打上『你以为是谁的错？』。

不过，看到下则回复就忍不住原谅他了。

『如果不是我就伤脑筋了。』

表达爱意最上乘的行为究竟是什么？

我本想询问风香当个参考，却在按下通话键前取消念头了。

总觉得她会给些奇怪的建议。

「他也不是想找正确答案，我只要回答自己被喜欢的人做了些什么，

会感到高兴就好……应该没错吧。」

我在大学咖啡馆打着回信。

『应该是紧紧拥抱对方，然后说我爱你。』

当我通过太空人第二次选拔时，

被说了无数次「恭喜」以及「真的不会有事吗？」。

就连那个风香也忍不住透露：「这个嘛，老实说，有点不安。」

唯独艾尔除感到欣喜，还给了我担心以外的说法。

『假如我和你生长在同一颗星球，应该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这感觉就像，艾尔与我比肩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

与艾尔相识后过了十年。

母亲在餐厅座位上声泪俱下。

「拜托，太空人的选拔考试，你就不能马上辞退吗？」

父亲坐在母亲旁，露出阴沉的神情点头附和。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太空人死在前往普兰特的路上。」

我看着两人的眼睛回答：

「我很久以前就做好觉悟了。」

欣喜至极时，一般人会作何反应呢？

和伙伴分享喜悦？

喜极而泣？

我则是老大不小了还在街上小跳步。

接着不安地再三确认讯息，

最后紧握住手机蹲在原地窃喜。

向来喜欢窝在家里的我，现在甚至想随着轻快的音乐起舞。

我通过了太空人最终选拔考试。

前往美国的前夜，我难得回老家住。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固执啊。」

刷牙时听到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忍不住偷听对话。

「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真拿她没办法。」

父亲笑了。

「夏奈从以前，就跟你一样固执啊。」

下班回家时，街头艺人在站前自弹自唱的歌声吸引我停下脚步。

「我选择这条路。无数错误，难愈伤痛，化作我的全部。」

这首歌是在阐述爱情？还是在声援逐梦之人？

听完让我感到被救赎了。

我的恋爱及梦想，一点都不奇怪。

所有人，都是几经迷惘才终于找到正确的路。

就如同这首歌。

上火箭前，我与同伴们相拥。

我们或许能够完成抵达普兰特这项伟业。

然而万一火箭升空失败，那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

即使能冲出大气层，我们的梦想也随时可能在宇宙破灭。

但我依然从容自若。

我以自己的方式决定未来。

至今我仍引以为荣。

我做好觉悟戴上太空帽，准备升空。

马上就要关闭舱门。

终于到了这一天。

我闭上眼，脑中浮现许多人的面容。

为我担忧的父母。

笑着祈求我能幸福的风香。

唠叨着「到那边记得跟我联络」，

出乎意料地爱操心的凑。

以及照片中艾尔的脸。

我最后一次和风香在咖啡厅闲聊。

「如果这次航程失败，

就会变成风香喜欢的一百分坏结局呢。」

过去认为这种想法很怪，

不过现在我稍微能理解个中浪漫。

但风香摇摇头，说不对吧。

「我朋友不是喜欢一百分的好结局吗？」

离开日本前，我和凑在红酒吧聊起往事。

明明有想传达给他的事，

却因为聊得太开心，迟迟无法开口。

「那个——」

当我向他搭话时，已经是走到车站剪票口的事了。

「非常抱歉，我一直没有回复你的心意。

我喜欢艾尔，所以……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勉强自己？」凑双手抱胸说。

我吞吞吐吐地回复。

「那个……和甩掉自己的人藕断丝连应该很难受吧。

我不希望你硬逼自己。」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哦。当年那个迟钝女现在也懂得关心他人了啊。」

他的表情看似开心又略带不悦。

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你可不要到头来才后悔最后没选择我啊？

况且我们约定好了，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儿时玩伴。」

「约定？」

「没什么。不过你终究是贯彻自我前往宇宙了呀。」

两人看向天上。

都内的天空只能看到一颗星星。

「这一点，真的是……令人向往。」

我有个儿时玩伴。

她因为右脸颊上有一大块胎记而被周遭疏远，

处事手法也没圆滑到能拿这点装成丑角自嘲。

而且她个性其实有些顽固。

「我们要永远当好朋友喔。」

我在八岁的夏天这么对她说。

和她在一块，总会让我察觉到自己未知的一面。

像是，我出乎意料地说到就会做到。

5.4.3.2.1。

倒数结束，火箭终于升空。

身体只有轻微的飘浮感，机舱内其实没什么摇晃。

在第一段机体分离的瞬间才终于感受到震动。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经过片刻，我们终于到达无重力空间。

窗外已能见到蔚蓝的行星。

我认为自己的运气非常好。

在选拔考试中，认识了许多知识丰富又有才华的人。

不论谁被选上都不足为奇。

只可惜能上宇宙的人有限。

我被选上，并在大气层外眺望着蔚蓝的地球。

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成将宇宙开发的成果，

带回地球这项使命。

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一定会回到这颗母星。

我在无重力空间与伙伴们再次相拥。

火箭成功升空了。

虽说前路依然危险，

但光是升上宇宙，就是向成功大大迈进了一步。

「夏奈，看得到地球了！

真的是……好美，啊啊……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科学家贝娜紧握我的手说。

「嗯！我们绝对、绝对要踏上普兰特。」

其实我曾对两天只能回复一次，感到略有不满。

正因为如此，

传送讯息后四十小时便收到回复，使得我莫名感动。

距离普兰特，那颗孕育艾尔的星球，

越来越近了。

光是这点就让我心情跃动，

此时艾尔那边更传来了令人欣喜的消息。

『战争终于结束了。』

即使到达普兰特，我也无法见到艾尔。

火箭的预定着陆地点，是宇宙开发的先进国帕拉多鲁格。

和艾尔生活的沙漠小镇可说是位于星球的两极。

况且我们研究机构的工作堆积如山，

根本没空前往外国旅行。

以及，艾尔要来找我更是难上加难。

艾尔所住的区域纷争才刚落幕。

当地居民依然贫困，

不止众人为谋生所苦，当然，治安也不算好。

有办法出国的都是有着正当职业、身份受到保障的人物。

更遑论他们光是要维持生计就耗尽心力了。

在普兰特的居留期间为一年。

我不认为在这段期间，他们有办法将所有问题都解决。

『想亲眼看到，艾尔所见的天空和大地。』

这至今仍是我的梦想，即使放晴依旧是灰色的天空和蓝色夕阳，代替月亮照亮黑夜的两颗卫星。

无法见到他也没关系，只要实现这个梦想就好。

因为有这个想法，

我在火箭里得知艾尔近况时才吓得瞪大双眼。

『我今早离开镇上。我打算出去旅行。』

这是他在半天前写下的讯息。

旅行的准备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我将水、武器，以及一封信塞入行囊，

离开住了二十五年的家。

「卡隆，你是个好家人。要多保重啊。」

它跟着我走向玄关，我摸了摸它长满白毛的背部。

它都能在这形同废墟的家中活下来了，相信未来也是如此吧。

正当我背对着家开始跨步时，忽然感到右肩一重。

「难不成……你打算跟我一起走？」

卡隆爬到我的肩上，摇起它的白色尾巴向我示意。

明明至今它从没这么做过。

线猬这种动物狡诈利己，并不会亲人。

它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莫非，你也想出去旅行？」

我轻轻笑了笑，肩上载着线猬踏上旅程。

没钱也没身份的我，究竟能去这颗星球的何处。

初次踏入邻镇时，我对未来种种感到担忧。

但也只能心怀不安，继续前进。

我最珍惜的人赌命来到我所在的星球。

虽然她说自己只是运气好，但不可能仅只如此。

这是她付出努力和热情的结果。

这次该轮到我赌上人生了。

旅行途中，我当了商人的货车护卫。

没想到战斗经验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

「来，这是你的报酬。」

傍晚，工作结束后雇主将硬币交给我。

好久没收到食物以外的酬劳了。

接着我在市场买了过去喜欢的水果。

「啾啾。」

卡隆看着我手上的东西叫出声。

「不能喂来我们家的动物吃东西。」

自幼亲人便对我如此耳提面命，这使我震惊。

因为平时他不论对任何人都十分和善。

直到我看见因战火而失去饲主的动物们，

才终于瞭解那句话的意思。

不过现在，我却对肩上蠢蠢欲动的卡隆这么说：

「你也想吃吗？」

得知艾尔出去旅行后，我内心便七上八下的。

他的目的地肯定是帕拉多鲁格。

若不是这样，他根本没理由离开至今生活的小镇。

这肯定是场艰辛的旅程。

说不定他会命丧沙漠之中。

可我无法阻止他。

换作是我生长在普兰特，一定也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几个月后，我向亲近的人们送出讯息。

『我刚到了。』

『怎么搞得像是从居酒屋回到家一样。

就不能说得再感动点吗？』凑如此消遣我。

当我收到他的讯息时已经是两天后。

「因为我感动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从诊所窗户，仰望浮在夜空的两颗卫星——

米亚跟路伽达。

经历诸多危机，火箭才终于抵达普兰特。

在宇宙航行期间，和我变得熟稔的科学家贝娜两眼发亮地说：

「真的有两颗月亮！

还有花香、砂子的颜色，甚至人的外型都跟地球截然不同。

真想快点看到更多东西。」

我深有同感。

不过太空人着陆后必须先复健，

要实现愿望也是在那之后的事。

就和艾尔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白天的天空是偏黄的灰色。

充满神秘感的蓝色夕阳以及赤铜色的大地，被我尽收眼底。

「我，真的来到这了……」

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我长久以来想见到的景色。

不过来到普兰特后第一次感动到哭出来，

是当我传讯息给艾尔，不出五分钟便收到回复的时候。

『既然我们在同一颗星球，是不是就能通话了？』

艾尔传来这则讯息时，我刚好想着同一件事。

该由我打过去吗？

稍微紧张起来了。

就当我犹豫是否该按下通话键时，通讯终端装置突然震动起来。

画面上浮现的文字是「艾尔」。

「你、你好。喂喂！我是夏奈。」

「喂喂……是什么意思？」

装置扩音器中传来了人声。

他的口吻平淡，不过显然感到疑惑。

「这、这是地球的……不对！

是在我的国家打电话时会用的，类似打招呼之类的话。」

「这样啊。听起来真不可思议。」

「很有趣对吧？」

啊啊，不知为何，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对话。

真想永远听着喜欢之人的声音。

不过现在，我其实有点害怕跟他说话。

每当人们实现一个梦想时，马上又会怀抱另一个梦想。

我肯定也是如此。

「我本来以为，光是能看到普兰特的景色就心满意足了。」

「那么……你看完觉得？」

「现在啊，听了你的声音就好想见到你。」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喉咙发热。明知提出这种要求只会让他为难。

「我——」艾尔缓缓地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了。」

时间就像是静止流动。

我从不知道，被喜欢的人说「想见你」，会是如此开心的事。

「我、我当然也……」

我也想见你，从很久以前就想了。

之后我和艾尔每天晚上都会通话。

「普通的远距离恋爱就像这样吗？」

半天以上没收到回复便感到不安。

无法通话的日子会格外寂寞。

但每当收到讯息时，又会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特别。

『有空聊一下吗？』

现在，能直接回答「可以」，让我高兴到无法自拔。

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滴地拉近。

「我正在看祈祷丰收的祭典。听说这在普兰特很有名！」

「已经到这个季节啦。我这边好像是明天才办祭典。」

这是半年前的对话。

「我差不多要睡了。艾尔还在工作？」

「是啊。我现在正在午休。」

我不禁心生期待。我们之间的时差就剩这么一点了。

「现在局势不稳……

入国许可不知何时才会发下来。」

旅行直到中途，都比我想像中来得顺利。

有太多国家治安恶化，处处都找得到护卫工作。

正因为如此，在前往帕拉多鲁格中途被强制停下脚步时，

令我不知所措。

距离夏奈回到地球只剩几个月了。

我并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只不过当夏奈对我说：「你不用介意。

光是艾尔朝着我所在的地方踏上旅程，我就十分开心了。

所以……嗯，真的没关系。」

听完胸口一阵刺痛。

那听起来根本不像没事。

先让她抱有期待，最后又害她难过。

明明希望她永远绽放笑容。

我来到普兰特即将满一年。

「夏奈，你快看看！这个尼奥鼠。

跟我们所知道的老鼠完全不同。

说什么都得把它活生生地带回地球。」

看着痴迷地抚摸眼前这绿毛小动物的贝娜，

我想起了风香。

她肯定也想知道在我在普兰特所见的种种事物。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火箭将在一周后升空返回地球。

接下来的行程塞满了整备太空梭还有飞行训练，

今天是能自由行动的最后一天。

「抱歉……最后还是没赶上。」

艾尔的声音参杂着懊悔。

我尽我所能开朗地回答。

「光是能和你说上话、观赏同样的朝霞，就已经足够了。」

三天前，艾尔终于成功入境帕拉多鲁格。

但我所在的宇宙基地位于国境边界，与他那边有相当的距离。

正当我想，不如放弃吧。

可是光想到与艾尔身在同一个国家，一股热流便涌上我的心头。

待在房间实在静不下来，

我便出门到附近的市场走走。

却没想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待的宇宙基地，位在帕拉多鲁格较为乡下的地区。

能让火箭升空的地方几乎都是如此。

我应该更加谨慎才对。

「这眼珠子颜色真罕见。能高价卖给收藏家。」

「就是她脸上胎记太大块。」

「把她肢解卖掉不就得了。」

我被人封住嘴巴、拖入暗巷之中。

从设置研究设施的首都转移到宇宙基地是两个月前的事。

当时就常听说晚上治安不好，

甚至有人傍晚就被掳走。

我脑中浮现之前看到的新闻。

一名太空人死亡。

尸体遭受严重的外伤——

「嗯、嗯——唔！」

我的抵抗毫无作用，随着喉咙被紧紧绞住，意识也逐渐远去。

抵达普兰特，

已经让我登上人生幸福的顶峰了。

只要有这个成功回忆，

将来不论面对多大的困难，我都有办法迎刃而解。

但我不想以这种形式结束我的人生。

我必须把研究成果带回地球。

况且，我今天本想与艾尔彻夜长谈的！

没错，绝不能轻言放弃。我装作失去意识。

「总算是乖了。」

背后的人舒了一口气。

我趁他将绞紧我喉咙力道放松的瞬间，

从他手腕里钻出，拔腿狂奔。

「可恶，快追！」

「收到！」

有两人追上来，我用尽全力维系险些远去的意识，死命往前冲。

「救命！」

我用当地的语言大喊，并不断奔跑。

有好几次和路人眼神对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救我。

对了，这一带的文化好像只会帮助自己人？

啊啊！糟透了！

最终我被逼到死路。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拿绳子或锁链把她绑好……喂，听到没？」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两名追兵的其中一人不见踪影。

然而为此感到惊讶的不只是我。

「搞什么？刚才不是还在旁边吗？」

我差点叫出声来。

追兵的背后冒出了一团黑影。

「算了。赶紧把人逮到吧。」

绑匪正打算将手伸向我，只听「叩」的一声，他瞬间便倒在地上。

「搞什么，身上竟然没有穿护具吗？简直就跟外行人没两样。」

刚才看到的黑影是名高个子。

中性脸蛋配上灰白色的头发。

「在首都外的地方穿这么漂亮走来走去很危险喔。

很有可能会碰到这类家伙。」

「唉？」

「你还得在这待上一周对吧。

要是不注意点我可是会很担心啊，夏奈。」

「为什么……你会在这？」

眼前微笑的人物，跟我只在照片上看过、

却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但是他的神情比过去更为精悍。

「我从远处一眼就认出你了。

因为你说过脸上有很大的胎记。」

「你没事吧？」艾尔稍微蹲下，看向我的双眼。

「我们换个地方吧，继续待在这会有危险。

另外先说声不好意思，这有点旧了。」

艾尔从背包取出一块长布，披在我的肩上。

这样穿确实比较符合镇上的氛围。

我看往镇外的山丘，向他提议：「去那边如何？」

艾尔点头。「没问题。」并牵起我的手。

山丘上，城镇的景色一览无遗。

我们背对大树，肩并肩坐了下来。

「你是艾尔，没错吧？我还以为你来不及了。」

我紧紧握住那只几经日晒的手，他的手似乎比我的还要大些。

「是啊。其实我在路上碰见昔日的伙伴。

他正前往首都，打算当个医生……

我向他说明原委后，他就帮了我一把。」

「这样啊。你在这也终于交到朋友了呢！」

「朋友……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

艾尔好像是不善表达感情的类型。

他一脸正经地思考了许久。

「真要说朋友的话应该是这家伙吧。」

艾尔上衣的胸前口袋忽然开始蠢动。

下个瞬间，一个白毛绿眼的小动物，

从口袋里冒出头来。

艾尔将手伸向那只小动物，它一溜烟地从口袋窜出，

顺着手臂爬到他肩膀上。

「它是卡隆。之前跟你说过，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家里……」

「唉？老鼠能活这么久吗！」

看到我如此讶异，艾尔才终于露出放松的神情。

「经常有人弄错，线猬和老鼠虽长得像，不过完全是两种生物。」

初次见到卡隆，只觉得它身体细长，尾巴的毛蓬蓬松松的。

与其说是老鼠更像是鼬鼠。

这恐怕是仅生长于普兰特的动物吧，

微微发出绿光的瞳孔让人备感神秘。

「呜呜……原来是这样啊……」

我双手掩面。

我真心为跑去图书馆查询老鼠饲养方法的自己感到丢脸。

「你怎么了，夏奈？」

「没、没什么。只是为过去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从指缝间能瞧见艾尔往这边看。

艾尔小声说「这样啊」，

然后将我遮住脸部的手缓缓拉开。

「等、艾尔先生！」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我希望你不要有所保留。」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他忽然要求想看我的脸，还是会叫我有些紧张。

「我的脸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我脸上还有胎记……」

「因为那个胎记我才马上认出是你。」

我冷汗冒个不停。

总觉得每次找借口就害自己往绝路更进一步。

最后，我终于死心，把双手慢慢放下。

两人四目相觑、一语不发。

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和对方说。

相视的同时，双方的心灵好像也重合在一起。

「我多少能够瞭解，那帮家伙为什么想要你的眼睛了。」

「讲这么危险的话。」

「我开玩笑的。大概有一半是玩笑话。」

艾尔将我的身体拥入怀中。

「夏奈……终于见到你了。」

夏奈马上就要回到地球了。

回程仍旧是危险重重。

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下次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再会呢。」

「很快就能见到了，我保证。科学的发展可是一日千里呢。」

我喜欢为太空人的使命发光发热的夏奈。

但同样忍不住这么想。

要是能直接带着你逃到天涯海角，不知有多好。

我在艾尔怀里望着蓝色的夕阳。

脑中浮现不知是否该现在告诉他的话，令我无法专心欣赏美景。

「我是被选拔上的太空人。

因此，绝对要将研究成果带回地球。」

我凝视艾尔的双眼。

「不过我同时又想。若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就算自相矛盾，也没关系。

因为心灵是自由的。

艾尔将力量注入抱住我的手臂，把我紧紧拥入怀中。

「夏奈。」「嗯。」

他将脸贴近，与我额头相碰。

「我爱你。一直爱着你。」

他热切的声音使我胸口隐隐作痛。

从火箭里看往地球时、看到灰色天空时，以及现在。

都令我觉得能生在世上真是太好了。

我握着艾尔的手，轻放到自己脖子上。

我爬到宇宙基地附近的山上，

生起营火静候火箭升空。

我乍然想起，忘记把信交给夏奈了。

可惜为时已晚。

我从怀里取出信，丢进火堆之中。

「再传讯息给她就好了。」

此时，火箭伴随着轰隆声冲向天际。

白烟则跟在火箭尾巴喷发，形影不离。

第一卷 插图